未成年人借钱平台暗访记：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借贷陷阱

去年冬天，我接到了一个来自湖南的母亲打来的电话。她说她儿子小杰在高三的时候偷偷借了七千多元钱，现在已经变成了八万三千元，并且利息还在不断地增加着；催收的电话已经打到班主任那里去了，孩子害怕得不敢再去学校了。这是我做金融调查记者第六年所见的故事中我听过最多的一类事情，但是每一次都会被那种绝望刺痛。小杰妈妈发来的截图中有好几个我没有见过的正规应用商店里的APP图标——这些就是所谓的未成年人借款平台它们如同幽灵一般藏身于互联网的各个角落，专挑心智尚不健全的孩子下手。

为什么未成年人贷款一直存在？

从供需两方面来看，事情还得这样。孩子们缺钱了想买手机、充值玩游戏或者在同学面前有面子，正规渠道拿不到的话只能走歪门邪道。而放贷的人看重的就是孩子好骗不敢告诉家长容易被控制。我采访过一个曾经做过"地下钱庄"的前从业者老周（化名），他告诉我："成年人逾期了会跟你扯皮、投诉，小孩不一样，小孩子害怕。只要你说一声'告诉你班主任'，他们就把压岁钱都给你还回来。"我当时听了这话后脊背发凉。不平等博弈之下，未成年人贷款成了一个巨大的灰色产业。

其实很多家长在出事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些平台是如何避开监管的。现在的套路早就升级了。以前还要身份证，现在有些平台只需要一个社交账号、一张学生证照片，甚至只要能说出学校和班级就可以放款。这是贷款吗？这就是给孩子下毒。

打着"套路贷"旗号的披着羊皮的人

在调查的过程中，我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创新"方式。有一种叫做培训贷的贷款形式，它以职业培训为名头去骗高中生、大学生借钱买课程。还有一种叫手机租赁的形式，在表面上看是租用手机，实际上是签订分期付款合同，一部价值3000元的手机最后需要支付6000元左右的钱款。最坑的是"借条贷"这种形式，在网上签了电子借条之后钱就到账了，但是利息是以砍头的方式收取的——借款1000元实际上只能拿到700元，还款的时候还是要还1000元。这事儿不管谁来做都不会亏本吧？

印象很深的是去年采访的一个案例。广州读职高的女生小林为了买一个名牌包，在某平台上借了2000元钱。合同上写的很花里胡哨，她根本看不懂，一个月之后要还3200块。还不起怎么办？平台好心给她推荐了一个叫做"以贷养贷"的另外一种方式。三个月内她前后一共使用八个不同的平台借钱，在这期间她的债务从两千增加到一万二千。一个学生见过这样的场面吗？

有一个细节，很多人不知道：这些平台之间是存在"数据共享"的。你在某个平台上借过钱之后，在别的平台上就会马上收到你的信息，并且精准地推送广告给你。简直就是一张精心设计好的网等着鱼儿往里钻。

未成年人借钱平台的真实年化利率是多少？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高的利息合法吗？当然不合法。法律规定民间借贷利率最高不能超过LPR的四倍（目前大约为年化15%左右）。但是问题是这些平台根本不会在合同中写明真实的利率。他们会用服务费、手续费、管理费等等各种名义把利息给藏起来。

我专门咨询了业内的人士。某平台称日息万分之五，看起来不高吧？折算成年化利率为18.25%，已经接近法律红线了。但是呢？加上各种费用之后的真实年化率常常达到60%以上甚至更高一些。这是公开的，在暗中进行交易的地方，每年收取的利息可以高到几百倍。别傻了，这根本就不是借贷行为，而是抢劫。

更离谱的是，很多未成年人借钱平台根本没有放贷资质。有的是挂靠在小贷公司之下，也有的是没有许可证的非法经营。出了问题之后就找不出一个可以诉说的地方了。平台跑路、换马甲重来的现象我见过不少次了。去年曝光过的一个平台三个月后换了名字又出现了同样的套路和受害者以及客服头像都没有变。

家长最容易忽视的危险信号

做调查这几年发现的一个特别扎心的现象是：90%的家长是在孩子欠款金额超过一万元、催收电话打爆了通讯录之后才得知，孩子的钱在别人那里借出去。早干嘛去了？说这句话并不是要指责父母的意思，而是想提醒大家要注意一些信号已经出现警戒值了。

孩子突然频繁要零花钱，压岁钱花得很快；给孩子打的电话是陌生人打来的，说话支吾不清；孩子的手机里有一些奇怪的应用程序，图标很粗糙，并且名字也很陌生。这些都是未成年人贷款的征兆。我采访过的家长们中有很多人提到了类似的情况，但是当时并没有引起他们的重视。等到事情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闹得很大了。

另外，各个城市的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一线城市的孩子接触网贷的渠道主要是正规平台的"漏洞"（即冒用家长的身份），而三四线城市的以及县城里的孩子更容易被地下平台盯上。这个数据我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这样，具体比例会根据地区不同有所变化。

出现故障了，该怎样处理呢？

这是我最常被问到的问题。说实话，一旦掉进去就很难走出来。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第一步，把所有的借款合同、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保存好。这些是维权时的重要证据。第二步算出实际收到的钱和需要偿还的钱，超出法律保护范围的部分可以不还。第三步如果未成年人签订的合同的话，《民法典》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与其年龄智力不相适应的民事法律行为其法定代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在实际操作中平台可能会各种赖账，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

还有一种选择就是报警。遇到暴力催收、恐吓威胁或者平台涉嫌诈骗的情况时，直接报警是最有效的方式。我之前采访的一个案例中，家长报警后警方介入调查，最后该平台被端掉，孩子所欠的款项也不用再偿还了。当然也需要勇气和证据的支持。

说实话，在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的心情是沉重的。见过很多因为债务而变得颓废的孩子、也有过不少因此家破人亡的家庭。那些所谓的未成年人借款平台用的是孩子无知、虚荣的心理，拿走的却是全家人的血汗。单靠监管打击是不够的，家长、学校和社会都要引起重视。

最后给出一个具体的行动建议：今晚回家后，检查一下孩子手机里有没有来历不明的APP，并且跟他说说自己的消费观念。不要等到催收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才后悔不已。